16-天國之音(四)

　　「你說的這些不過只是社會的一些面向而已！並不能代表全部。」

　　「什麼是全部？就是全部的人都已經把這些罪惡當成了一種娛樂，只要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你們的生活裡已經少不了這些娛樂了不是嗎？」

　　「嗯！你的指控範圍太大了，也很難去界定這個社會現象的對錯。」身為一個心理醫師，他也查知整個社會的集體意識已經趨向血腥而無可辯駁。

　　「你要說什麼？醫生！要說這是我們身處在一個資訊過於發達的時代的後遺症，因為整個世界有太多的傳播媒介可以散播這些負面事件，但資訊不可能被抑制，面對這種後遺症我們每個個人都無能為力嗎？還是要說這是整個人類世界的問題？殺人本身不可複製，但殺人手法卻可被學習。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事件的行為訊息也會在人們的潛意識裡留下暗示，使人在遭遇類似的情境下不自覺地採取相同的模式解決問題？這才是最可怕之處！」

　　那最可怕之處指的是心理學上的意識型態，醫師當然知道。那是一個西方的心理實驗，安排一群觀眾進戲院去看場劇情片，然後在影片中以觀眾不察覺的方式讓片中角色不停地拿起可樂來喝，卻發現有過半的觀眾散場後會不自覺得感到口渴，而走到販賣機前去購買可樂。這種意識型態理論就經常被應用在廣告片中。更簡單的說，一個遭受失戀打擊的人如果剛巧碰上大雨，為什麼會有想衝進雨中的衝動？更甚至做出跪在泥濘裡振臂狂呼：「老天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的反常行為？這是此人在成長的過程中曾經見過類似的情節，也許是電影看過，也許是小說讀過，於是那情節在當下滲進了當事人的潛意識裡，一旦遭遇類似的情境，就可能觸發類似的衝動，但當事人卻不會自覺。然而眼前這個看來也專精於心理學的病人，他的確切意思是：只要社會的負面事件及扭曲的價值觀被散佈的越廣泛頻繁，在人們心底種下的負面行為的種子就會越多。

　　醫生發現他面對的不是一個簡單的精神病患，還是一個敏銳社會觀察者，而且有能力做出精闢的分析，如果沒發瘋，他倒是很樂意和這名病患來場肯定精彩的辯論。但他和他的神顯然都有嚴重的反社會情結，如果不能解開這個結，會是危險的，不只是病患本身。

　　醫生說：「這樣是不是太憤世嫉俗了點？你所說的都是社會的黑暗面，為什麼不看看光明的那一面呢？這個社會裡還是有很多好人好事啊！就像那些默默行善的慈善團體。」他說完這話突然覺得有些心虛，自己畢竟也背叛了妻子和小護士搞不倫。而且認為自己也不是個好醫生！

　　病人大笑起來，說：「好人好事？你會喜歡看消防隊勇救小狗的新聞嗎？你會喜歡看好學生扶老太太過馬路的新聞嗎？還是你喜歡看偶像歌星在醫院唱歌給病人聽？不喜歡吧！因為不夠嗆嘛！你別再自欺欺人了！醫生。人心已經墮落，善的傳遞再也及不上惡的蔓延，連神都看不下去，就要一把天火燒盡一切惡根，燒盡這個罪惡之城！」

　　「那不也是殺戮嗎？這樣神不就也犯了罪？」

　　病人揮著手大喊：「那不同！神的殺戮是為善的！」

　　「人類的法律可不是這樣喔！難道殺人者可以說他是為了死者好才終結對方的生命而因此獲判無罪嗎？而且你的神要殺的是幾百萬條人命喔！那得判幾個死刑？」

　　病人楞了一下，開始咬起指甲在會診室裡來回踱步，像是在思考醫生丟給他的問題。

　　「況且你說出的那些新聞事件，畢竟只是少數人的行為，大部分的人仍舊是做不出那些事情的，難道要這些大部分的人為那些少數人陪葬嗎？會不會不太合理？」

　　病患停下腳步看看醫生，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天花板，似乎是在和他的神交談。

　　如果不是為了解開病人的結，醫生根本一點也不想談論這些問題，因為他認為所謂的神只是病患妄想出來的產物，當然更不可能有什麼天火。他自己本身是個科學教義派，根本不信什麼神，只是即使是神，也不能決定一個生命的生死，任何一個生命都有其存在的權力，即使理由再正當。就像恐怖主義也有其對抗西方世界的正當理由！

　　「雖然你所說的罪惡確實是在增加中，但用粗暴的方法也不能解決問題，只會製造更多問題！毀滅了這個城市，整個世界還有成千上萬的城市，難倒也要一一毀滅嗎？怎麼樣？先知。你的神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