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天真的以為,商業繁華的首都圈就像是個希望之都,只要努力便能有成功之日,原來那不過是痴人們的夢囈,不過只是過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要素。在這個徹底奉行資本主義的大城裡,投機與手段才是攀上成功之頂的正道。往上爬男人開始整理思緒,認知到倘若還想繼續在這個城市裡往上爬,那麼就必須全盤接受這些體認,良心無用,他必須做好這些準備。然而在這段思想重建的整個歷程中,往上爬男人卻一直感覺到有種無名的迷惑攀懸在心頭,卻又說不上來。但當務之急是必須再找新工作,不容讓狀況再惡化下去,於是便把那抓不著焦點的迷惑暫時擱置。
往上爬男人先打了些電話,認為已經做好準備重新出發,但從過去那些工作往來的朋友回答的語氣中意識到,沒有人會傻得去引薦一個工作能力強悍的人進公司去威脅自己地位,他在那些人之間好似成了洪水猛獸,打那些電話是一項錯誤,但他隨即做出修正,改以透過人力銀行寄出履歷,順利得到了幾個面試機會。也許運氣還沒有完全遺棄他。
然而當往上爬男人前去應徵,坐在那些公司的會客室裡時,他卻不停地嗅到一種沈悶的味道,更覺察到環繞在那偌大辦公樓裡的無力氛圍,那些瀰漫在空氣裡缺乏活力的粒子,他看見了。裁撤掉他的那家公司也是一樣,然而他竟在那樣的空間裡呼吸著那如霉般的空氣六年卻毫無知覺?他想起裁掉自己六名部屬的那天清晨,捷運車廂上那些上班族個個虛弱的神情,以及映在漆黑車窗玻璃上的自己那張蒼白的臉。他也想起那晚海島男兒臨走前問他的話:「兄弟,你快樂嗎?」
「兄弟,你快樂嗎?來到都市的這六年。」
「原來在這裡的快樂是要有條件而成立的,而這些成分不純粹的所謂快樂,也不過只是都市人們自言自語的呢喃,壓抑的呻吟!我一直以為那是快樂,但現在,我不確定了。」
如果海島男兒再問他一次,他想他會這麼回答。
他看見了那迷惑的焦點,潛在晦暗心底那微光的一點。
往上爬男人似乎明白了,父親不肯離開那離島的心情,富有不見得能使人快樂,至少他的父親就不需要。而他又是否需要?也不確定了。
也許有一個人能夠給他答案,往上爬男人在捷運甬道裡站了三天,第四天才等到了那個拉小提琴的浪遊青年。他一直很好奇這個青年在首都圈裡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存在,又是過著怎樣的生活。他是第一次這樣站在這個浪遊青年的面前認真聽那悠揚的琴聲,他聽出來了,青年所拉奏的曲子,都是輕快愉悅的圓舞曲,好似想讓這些失去神采的靈魂放鬆沈甸的步伐,改踏華爾滋,但如川的人群並沒有人停下腳步。
一個多小時之後,過了尖峰人潮浪遊青年才收起小提琴,並對面前這個忠實的聽眾報以微笑感謝,說:「先生,您看起來好像有什麼煩惱?」
「我可以和你聊聊嗎?」往上爬男人客氣地問。
浪遊青年表示樂意,兩人就地而坐。他問青年怎麼要在這種地方演奏?沒有想過要更往上爬嗎?像是有天可以到國家音樂廳裡演奏,那裡才是音樂家的殿堂。
青年笑著說:「那有什麼差別呢?在這裡是拉小提琴,在那裡也是拉小提琴呀!」
青年的確是個都市的浪遊者,他喜歡在各大城市間旅行,靠街頭演奏賺取旅費。往上爬男人無法理解,但青年的臉上那純粹無染的笑容讓他想起家鄉人們的笑容,勾引著他把近來纏繞心底迷惑全盤傾吐,也老實地告訴青年自己是特意來找他的,以為可以在青年的身上找到答案。
「我相信您的家鄉一定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小島,但像我就比較喜歡都市,因為在都市裡能夠看見最多光怪陸離的故事,所以在我身上怎麼會有您要的答案呢?不過也許有個地方能夠給你答案!」
青年坐上往上爬男人的車,指引他方向。
兩人站在三越摩天大樓底下,青年指指上頭,對他說:「這裡!我們上去吧。」
往上爬男人狐疑著買了兩張票,跟著青年登上頂樓的觀景台,整個首都圈在落地窗底下延展開來。
「這裡就是這個都市的最頂點!也是您所盼望的位置。」
往上爬男人還是不明白青年為什麼要帶他來這裡。
「您現在就站在這頂點,俯瞰這整個首都圈,但請您好好的看看腳下這個繁榮的都市!」
他認真地看著,試著想從其中找出青年所謂的答案。
浪遊青年對往上爬男人說:「它即使再繁榮輝煌,一百年後,現在生活在這個城市裡的人們,也要全數死去,無一倖免!」
他被青年的話給震攝住了。
「包括現在站在頂點這裡的您。」青年微笑著說:「那麼金錢和權力又能握住什麼?」
一星期後,他的女友怒氣已熄,兩人相約咖啡館見面。
「找到新工作了嗎?」他的女友問。
「找到了,但我又推掉了。」
「為什麼?」
「我打算回鄉一趟。」他說。
「你六年沒回去了,回去看看也好。要我陪你嗎?」
「妳恐怕待不住吧?」
「又不是待很久,就當度假囉。」
「我是回去和朋友開酒館,就是我那個妳不屑的朋友,那種充滿南島風味的,還有女生在台上唱Summer kiss, Winter Tears的酒館!」往上爬男人將他的車鑰匙遞到女友面前。
「你的意思是……不回來…了?」
他笑了:「也許會,也許不會吧!」往上爬男人覺得自己的這個笑容一定是純粹的,就像離島家鄉人們那些單純的快樂,在陽光底下綻放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