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 17, 09:47 下午

07-往上爬男人(一)

  往上爬男人照例站在鏡子前調整儀容,但卻怎麼也掩飾不了倦容。這六年來他每天早晨都站在鏡子前把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深信儀容對工作的重要性,即使前一天是如何的疲累,也總能給鏡中的自己一個清爽的微笑,沒有例外過。然而今天,往上爬男人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行銷企畫領域的工作和一般行政工作不同,拍檔間的互動頻繁,往上爬男人和他的八名部屬之間,也早已存在有堅固的伙伴關係。

  八個留兩個?他怎麼下的了手?他想應該思考的問題不是留下哪兩個,而是關於自己的去留。

  往上爬男人走到床畔,卻反常的沒有給熟睡的女友一個早安之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睡臉。或許他不該和女友商量這件事,昨晚的情緒還一直殘留到現在。

  「當然是留下啊!你以為現在是什麼時局?失業率每個月都在創新高,就算以你的資歷和人脈,也不見得能馬上找到同等職位的工作吧?就算能讓你找到,在新公司又要從零開始往上爬,你要因為自己的婦人之仁而去走回頭路嗎?」

  婦人之仁?或許吧!但他昨晚需要的根本不是意見,而是安慰。然而女友卻只是自顧自地發表她身為一個科技線記者,對現今網路產業局勢的專業分析,那樣喋喋不休直到凌晨三點。往上爬男人不明白她為何能夠說得那樣理所當然,對於輾殺六個人生計的問題,也許該說是六個家庭的生計?

  他想起一年多前女友回答願意和他交往的理由:「因為你是績優股啊!」她可能只關心這個問題吧?往上爬男人看著女友的睡容這麼自問。


  拉小提琴的浪遊青年沒有在捷運甬道裡出現。列車裡一如往常塞滿上班的群眾,這見慣了的光景,怎今天看來一切都不對了?他第一次發覺這車廂上的人們個個神情都是那樣的蒼白,看上去竟都是那樣的無力,他驚覺漆黑的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竟也是一個模樣。

  離島家鄉的人們,還有父親站在陽光底下那黝黑油亮的笑容忽然閃過他的腦海,他已經六年沒有回去了。往上爬男人甩甩頭,把那畫面從腦子裡給甩掉。

  「基於財務考量,公司已經決定和香港集團合併,對方要求我們必需先行裁減三分二人事,以利進行合併後的整合,你的部門只能留下兩個人,至於留誰,由你自己選擇。這是董事會的決定,說好聽是合併,說難聽點就是被併購,我也已經盡力了。有些部門是要整個裁撤的。」昨天下午才在影城辦完一場大型活動,回到公司他就被召進總經理室告知這番話。直到下班時間為止,七職等以上的主管間籠罩著一股低氣壓,有些人索性不見蹤影,因為隔天他們就必須對自己的部屬舉起劊子手大刀。

  一走進公司,他就嗅到一股異常的氣息,也許已經有主管對部屬發出紅單,事情傳開了。

  往上爬男人坐進自己的辦公室,慣性地先打開電腦開啟郵件程式收信,想到現在只要開啟一封新郵件,在上頭打上六個名字,再按下傳送,人事部門就會為他準備好六份遣散通知。往上爬男人把程式結束,連信件都沒看。

  幾名陸續進來的屬下都趁機向他探詢狀況,他一律推說狀況還不明朗,避重就輕。往上爬男人覺得自己背叛了部屬們對他的信任,對自我產生厭惡感。

  他也發現,其他的主管似乎沒有人像他那樣困擾,只是單純擔心改朝換代後的局勢,以及一點點的洩氣。與自己部屬同進退的想法,似乎壓根不曾在他們腦海裡出現過。

  良心是向上爬的最大阻礙,這條資本主義職場守則他並不是不知道。難道真的只是自己的婦人之仁?

  和客戶開完會議後的下午,往上爬男人終於有了決定,不論自己的去留與否,終究都是要下決定。他知道如果留下沒有家累的年輕人,一定會因為意氣而選擇和其他六人共同進退,所以特意選擇了尚無法和生計對抗也較理智的兩名部屬,然後再一一約談並遞交遣散信給口裡總是叫著他老大的六名部屬。

  取消掉下班後的所有約會,他拎了半手啤酒來到河濱運動場,猛把酒精往胃裡灌。散步、慢跑、打球和放風箏的市民活動,對他來說從來沒有意義,往上爬男人看著對岸商業大樓的燈光,六名部屬收拾打包離開公司的背影盤旋在他的腦海,他從來沒有感覺這樣無力過,認定這是他來到首都圈之後的最大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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